在今年隆重纪念中国话剧百年和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创办55周年活动接近尾声的时候,在党的十七大胜利闭幕的日子里,笔者深情地怀念一位从延河边上走来的优秀的共产党员、党在文艺战线的一位优秀的领导干部。他,就是深受北京人艺的老一代艺术家和演职人员爱戴,被称为不登舞台的"人艺"人的赵起扬同志。
1.金山匆匆来到他面前,深深地鞠了一躬
赵起扬1918年2月出生于河南省开封市。1937年18岁奔赴延安,投身于抗日救亡运动。在延安他先后参加了陕北安吴青年训练班和陕北公学学习,担任助理员。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,并赴河南省密县从事地下秘密工作。1942年,担任陕甘宁边区文协秘书、鲁艺工作团研究生,同时参加了歌剧《白毛女》,话剧《前线》、《粮食》的演出,成功地塑造了《白毛女》里赵大叔的艺术形象。1945年,他担任晋冀豫边区文联秘书、北方大学艺术学院主任教员、冀南区文委副书记。
1952年,赵起扬年仅34岁,肩负着北京市委领导彭真、刘仁同志给予的重托,来到北京人艺担任党委书记、副院长。
在周恩来总理的亲切关怀下,北京市成立一个以莫斯科艺术剧院为样板的话剧专业剧团--北京人民艺术剧院,并组成了以曹禺为院长,欧阳山尊、焦菊隐和赵起扬为副院长的领导班子。这是一个"藏龙卧虎"的地方--既有功成名就的大艺术家、大教授,又有资历很深的大导演、大演员;既有党领导的"演剧队"骨干,也有国统区的当红剧人;既有从国外回来的明星大腕,又有刚从学校毕业的青年学生……面对着这些特殊的艺术人群,作为党委书记该怎么当呢?赵起扬心里没有底。刘仁同志把他叫到办公室,格外地嘱咐说:"你首先要团结好剧院里的党内外专家,特别是曹禺和焦菊隐两位,要尊重、支持和帮助他们。据介绍,焦菊隐不大好合作,你一定要和他好好共事。"
这时,赵起扬深感自己的肩上担子很重,然而,他还是本着一贯就有的作风,即忠厚正直、襟怀坦白、光明磊落,刚柔相济,昂首挺胸地走马上任了。
在"左"倾教条主义指导思想下,当时的文艺界更是多事之秋。
1960年的隆冬,剧院为了排演向建党40周年献礼的剧目,开展了一次"提高艺术质量大辩论"。老实说,这次活动的初衷仅仅是学术上的争鸣,可以自由发表各种不同的戏剧观点,以便推动艺术创作的进一步繁荣,然而,由于当时已经搞过不少的政治运动,人们意识里开始习惯于此,因而便渐渐地、不知不觉地把"大辩论"也演变成一个小的政治运动。当时,大的环境背景是党内"反对彭德怀右倾分子"的斗争刚刚过去;文艺界正在批判"修正主义文艺理论"和"资产阶级人性论",巴人、孙谦、白刃等人的作品都成为批判的"毒草"目标。因此,剧院的"大辩论"同样很快把艺术问题、思想问题与政治问题混淆起来。在"大鸣、大放、大字报"中,把一些导演、演员的创作方法问题上纲上线为人生观、世界观,甚至是政治态度问题。在这样一个空气紧张,人人自危,"山雨欲来风满楼"的关键时刻,赵起扬挺身而出召开紧急党委会,决定对刚刚搞了十天的"大辩论"来个"急刹车",宣布群众辩论立即全部停止。而且,他还明确提出:事实证明"大辩论"已经搞偏了、搞错了、搞过了,应该在今后吸取经验教训,同时要在全院人员大会上公开向一些被挫伤艺术创造积极性,并伤害了感情的导演、演员们赔礼道歉。应当说,这在当时的情况下是很不容易做到的,也是有着很大风险的。为此,在北京新侨饭店召开的一次文艺工作座谈会上,中宣部副部长、文化部副部长周扬同志,当着全体会议代表的面说:"在我们文艺单位里,好书记还是有的嘛!北京人艺的赵起扬同志就是一个。"刚刚散会,老艺术家金山就匆匆来到赵起扬面前,深深地鞠了一个躬,表示敬佩之意。
2.支持焦菊隐探索,他搬把椅子坐在了排练场
1958年"大跃进"年代里,剧院每天晚上的演出,每人发夜宵费两毛钱。当时,有人提出来一个"革命倡议"--在外边巡回演出时,全部取消夜宵费。而且,这被说成是演员队全体人员一致的意见,还在"大字报"上签了名。这该怎么处理呢?
在党委会上,赵起扬旗帜鲜明地表示:"这种做法不妥当,它涉及到群众利益必须慎重对待。"演员队支部书记说:"这是群众的意见嘛!"赵起扬问道:"群众?!那还要领导干什么呢?"这样一句话把与会者都给镇住了。停了一下,他又继续解释说:"在当前大家头脑都有点发热的情况下,有人提出这种倡议并不奇怪。提出的人也可能是出于真心,可大家是不是就真心愿意呢?恐怕有人心里并不愿意,也不敢说个'不'字,生怕落个'思想落后'甚至'右倾'的罪名。所以,心里不愿意,嘴上还得说'拥护'。大家出去巡回演出,本来很辛苦,很劳累。晚上演出超过11点钟才给两毛钱的夜宵费,如果连这点补助也给取消了,人们怎么顶得住呢?"于是,他说服了党委委员,否定了这样的"革命化"办法。事后,有人反映说:"这件事虽小,但表现了党委书记的真功夫!"
应该说,赵起扬对待总导演焦菊隐一贯尊重、信任、帮助和支持,也得到了对方的真诚相交。1956年初,在戏剧艺术上一贯主张并坚持探索和创新的焦菊隐,想挑选一出古装戏来进行话剧吸收、运用民族戏曲表现方法的重要试验。有了这个想法以后,焦菊隐首先来找赵起扬商量,听取意见。赵起扬知道以后非常兴奋,认为这是话剧艺术中国化、民族化的开端,向焦菊隐明确表示--"只要认准了这个方向,你就放手去干!演员由你选,要谁给谁;钱可以多花一些;排练时间上不受限制,就是失败了也没关系,失败了再重来!"
接着,焦菊隐很快就选中了郭沫若的历史剧《虎符》。
《虎符》排练正式进行了,这是一次事关北京人艺艺术道路和前途的试验。当时,不但剧院的人很是关注,戏剧圈子里的人也都瞪大眼睛看着。一时之间,"北京人艺排练话剧加上京剧的锣鼓点儿了!"不胫而走,传遍全国各个戏剧团体。焦菊隐在《虎符》的导演处理上,首先突破了话剧传统的镜框式舞台,打开了舞台时空的限制,第一次采用黑丝幕为整个舞台的背景,舞台上只有几件简洁而又有代表性的道具,其目的是突出演员的表演、突出人物。焦菊隐还将京剧的锣鼓经、道白和水袖等等,全部运用到排练中来。一句话,构思是大胆的,创新是艰难的,探索是不成熟的。正是由于这是不同凡响的、别具一格的试验,演员们很不适应,很反感,很对立。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,赵起扬肩上的压力并不比焦菊隐肩上要轻,一方面要在人力、物力、财力上给予排练充分的支持,另一方面还要为排练中出现的思想干扰进行排除,保驾护航。事后,赵起扬回忆说:"当时的情况确实很严重,演员们每天都不断找我来'诉苦'、'发牢骚',说这样的试验搞得他们都不会演戏了,甚至连主要演员也要求退出戏组……可是,面对这种情况,只有两种选择--要么知难而退,停止试验;要么硬着头皮坚持下去。这就要求做大量的艰苦细致的思想工作。其实,我心里也没有底,这毕竟是初次试验,但是我可不能流露出一点动摇情绪,只要我有一点犹豫,那可就全乱套了。同时,我还不能把这些情况如实地、具体地对导演说,怕他失去信心,排不下去。虽然,导演在排练中也看出了演员的某些对立情绪,排练已经难以进行下去了。我当时想,要是失败了,我兜着,我做检查。不过,我对焦菊隐还是很有信心的,相信他能成功。"于是,赵起扬搬了一把椅子硬是坐到排练场上,随着戏的进展做好各种说服工作。在半年多的时间里,赵起扬苦口婆心,细致深入,以理服人,以情感人,终于使演员们从不适应、抵触、对立,转变为和导演一起,为话剧艺术的创新发展而同心协力地探索着,前进着。
《虎符》走过坎坷不平的道路终于问世了,公演以后震动了整个话剧界。尽管,观众和同行们指出戏还存在着某些生硬不足之处,但是一致认为演出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,是焦菊隐把我国民族戏曲的表现手法和精神,有意识地运用到话剧艺术里的大胆尝试,也是焦菊隐在探索话剧中国化、民族化上的一个新起点,一个奠基之作。
当时,焦菊隐充满激情地说:"我们要有中国的导演学派、表演学派,使话剧更加完美地表现我们民族的感情、民族的气派。这是我们大家的一个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