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提起我家住过的胡同小院,虽说是比不了曾居住过无数名门望族的史家胡同、铁狮子胡同、新鲜胡同等,但要比其中所蕴含的咱老北京的韵味,甭等我吹,已有那无数的文化人儿,拍电影的、拍电视的,都绝对会手伸大拇哥。不信那您瞧,这一说要拍咱老北京的故事,他们一准儿会首选我们家后门为外景地。你要问我们家住哪儿?告诉列位:我们家就住什刹海,银锭桥南,海朝庵一号。
院儿里的老街坊
从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一家就住此后院北房,出我们院后门六七米,就是什刹海湖滨,不过用咱老北京话说,那叫河沿,可不叫这文词——湖滨。站在这儿您哪往北瞧,那近处就是大名鼎鼎的百年老号——烤肉季,您再抬头远看,那可就是如今咱京城难得的遗迹钟鼓楼了。这更不说您那往北一拐,这可就是著名的燕京八景之一的银锭观山了。
从1954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一家人在此住了六七年。我从小学到初中,尽管平日住校上学,但每年的寒暑假中,那老北京四合院的平民生活,确给我留下了最美好温馨的记忆。
我们住的那个院子分前后两院,前后院中有个圆圆的月亮门。前院大,却只有东房和西房,再就是通海朝庵胡同的正门。后院小些,有北房和东房,后门直通河沿。我们家住北房三间,西耳房住着胡奶奶一家老两口。胡爷爷在交道口电影院打更,白天在家睡觉。因此这后院总是非常的安静平和。东耳房住着电工李大叔一家三口:李叔、李妈、和李家大姐。东屋住着一家上海人,先生是电车公司的工程师,太太是家庭妇女,照看着一对儿子,大孩子叫德慈,是小学生,小的叫毛毛,在家玩耍。
给我留下很深记忆的是后院的几棵树。西侧长着一棵大枣树,院中一棵海棠,前后院月亮门东侧是一棵硕大的绒花树,因此我们后院除了冬季总是生活在树阴中。春天是海棠花似锦,接着那一树的绒花就开了,那粉红色的绒花每天早上开,晚上闭合,异常美丽。从每年初夏开始,那似乎看不见的枣花,总是以那淡淡的幽香馨人心肺。到了暑假后期,那一树的海棠和红枣便是全院孩子们的美味了。
说起这后院的四户人家,也各都很有其特两。西耳房的胡家,那是绝对的老北京派头,老两口那一口标准的京腔,很重礼数。胡爷爷出门走过我家廊子,必会颔首跟我姥姥打招呼,对院中的孩子们也是十分的亲切,一派长者风度。胡奶奶似乎终日爱坐在自家门前的竹凳上,纳鞋底儿补衣裳。她老人家那一身素色的半旧衣衫总是格外的洁净合体,显然在着身前是精心烫熨过的。
东屋吴先生是上海人,留给我们的印象则是终日忙于工作,很少谋面、闲话。可他家吴太太每日精心烹制的上海小菜,留给我的记忆倒是颇深。那时每到夏日黄昏,各家都习惯在院中晚餐,黄昏时节各家飘出的大都是炸酱面、打卤面、烙韭菜合子的味道。可人家吴太太精心制作的上海本帮菜的香味,那是必独领风骚了。当大家都一手端碗炸酱面,一手来条黄瓜啃着吃时,您瞧人家吴太太,却要把每条黄瓜都去皮、去瓤、切成小段,中间在填上肉馅,在饼铛上一一煎过,再浇上卤汁食用。而那削下来的黄瓜皮还要用各种作料加工成小凉菜。这真是给全院那粗犷式的北方生活,独增了一道风景线。吴太太烹饪时飘出的绝妙香味,让人至今难忘。
说起东耳房电工李大叔一家,则就更有特色了。东北人,热情、好客。他家愣在咱北京的正屋里盘了一台东北的大炕。这炕是占了多半间屋,街坊来了均请脱鞋上炕,院里的、胡同里的大爷、大叔、大妈、大婶们常聚在他家炕上打扑克。李大妈也总是热情的茶水招待,有时也常有瓜子给孩子们分分。谁家大人出门有事,孩子往李大妈家一放,只管放心。
我们家父母一早就去上班了,家里的六个孩子都住学校、托儿所,只有周日和寒暑假才在小院度过,因此这小院留给我的记忆都是寒暑假的日子。每年这时,我们四个上学的孩子,要在家自己做饭过日子。父母临出门时,一般会给我们兄妹留下一块钱,做伙食零用。我们会用这一块钱买菜、买肉,隔几天还能看场学生场电影,去游泳场游次泳那是足够的。
在那夏日的小院,绿叶浓荫下总是那么的宁静,大人是决不许孩子们大呼小叫的。因为晚上打更的胡爷爷在白天要睡觉。我们所能听到的就是那催人欲困的蝉声,和不时从胡同中飘来的悠扬动听的叫卖声。那叫卖声真是很好听的,我想决不会吵了胡爷爷的觉。因为在那年月决不会有如今这楼下收废品的那样,用大喇叭高声吼叫:“收彩电!收冰箱!”那时一会儿有老太太用那悠扬的音调唱出:“有——破烂儿——我买”,一会儿又有那低沉苍老的男低音,在一句一句叫出:“芸豆——芸豆饼”,就是那大老爷们收废品,也会给你一种文明的派头。我见过他们总是身着一身大褂,或背一包袱皮,或挑一副十分干净的竹筐,用仅有一块银圆大小的鼓,在一下一下地敲,决无浮躁之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