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问老字号在哪儿发源?老人们会说,在前门外的大栅栏,时间在民国至清末。果然?未必。您不妨翻开《东京梦华录》,这可是记录北宋开封汴梁的书,那东京的街市比北京还古,风气比后来的北京还淳朴。卖酒的小铺子开到深夜,为了吸引顾客,就从大饭馆中借一些银的酒器给顾客使。等次日大铺子开门了,再把这酒器洗净了归还不迟。我得说明,这一日复一日都是白借,而且从来没丢过。在这个东京里,卖吃的东西的铺子很多,比如卖包子的,就起个“鹿家包子铺”这样的名称,很像北京后来的“小肠陈”或者“爆肚冯”。北宋有一张非常有名的画,那就是《清明上河图》了。那熙熙攘攘的人流,那桥上桥下的铺子,那城里城外拥挤的交通,都说明它有产生老字号的可能。试问这产生会不会比北宋早?我专门跑到西安,找到唐史专家黄永年教授请教。黄先生说唐代实行坊市制度,限制了人们的夜生活,商业从而受到影响,老字号也就无从诞生。因此不妨说,老字号的源头只能产生在北宋,产生在都城汴梁。
还可以轻松一番,从文化上去漫想。不久前,我在前门外的门框胡同,听爆肚冯的第五代传人冯广聚说他的家史。其五世祖是山东人,很穷,在清康熙年间由老家去天津学买卖。不料买卖没学成,反倒让东家给遣散了。他上了从天津回山东的船,船在大运河里走着,越想越别扭,心想回家之后怎么见父老乡亲呢?就在犹豫之时,可巧对面开来一条船,是从山东去北京的。那年月运河的水大,可以一直驶到通州。就在这一刹那,对面开来一条去北京的船,而且几乎是船舷擦着船舷了!他不敢再犹豫,猛然把身子向上一提,就跳到了那条船上!结果,他没回山东老家,反而进入了通州。他下了船,两眼一抹黑,谁也不认识,任何一个铺子也不肯收留他。他到处哀告,最后有一家小铺勉强留下他,让他干最累的活儿,晚上就在外边的廊子搭铺。干了很久,老板觉得他“可信”了,开始让他学手艺,连出去收账的事也让他担当了。当然,出门收账时穿的衣服就得“像那么回事”了。更巧的是,一次他收账走过鼓楼前,巧遇他在山东的一位本家叔叔。这位叔叔在鼓楼前有长摊。叔叔本来不想认远房侄子,但看见他穿得“是那么回事”,再问他通州的经历,那家铺子自己也晓得。心想:自己正缺帮手,与其让侄子帮别人,还不如帮自己呢。于是,侄子辞别了通州,而来到鼓楼。这门爆肚的手艺,则在苦苦琢磨了几年之后,在偶然的机遇中诞生。
我听这老人讲故事时,脑子里不断开小差。首先,是这位“康熙冯”在大运河上的那一跳,结果跳出了这种小吃和这个家族。我说不准大运河那时有多深,是否掉下去就会葬身鱼腹?我也不相信每个肯于这样一搏的人,都能赢得后来的成功。这一跳与“爆肚冯”的诞生之间,没有必然联系。但话又得说回来,如果没有这种孤注一掷的精神,如果没有豁出去赌一把的决心,如果没有在具体环节上仔细研磨的态度,那么不仅京中小吃会缺了爆肚冯,恐怕整个饮食业的魅力也会打折扣。我们琢磨老字号的源头,那史料是死东西,摆在那儿跑不了。倒是这些富于生命力的活的叙说,更需要我们努力去搜求和研磨。我越来越觉得大运河上的那一跳,或许就是老字号精神源头之一例。其次,给我讲述故事的这位“眼前冯”,他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,就离开祖业到大工厂当了车工,他研制出一种新的车工钻头,为此被单位派出去和全国的先进车工交流。一直到粉碎“四人帮”,他才重操祖业,并且联络昔日门框胡同中十几家著名小吃的后人,共同给北京市政府写信,申请在大栅栏地区重新就业。最后,申请终于得到积极的回复,他也就成为这条未来小吃街的首脑人物。老字号从源头流到了今天,而且变得越来越旺盛了。(徐城北)(完)
(责任编辑 田瑜)